
《西游记》经常呈现出“全员恶人”的特质股票知识网,读通读透之后,读者会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清醒感,西游黑水河,就是非常好的切入点。
黑水河的故事很简单,唐僧师徒路过黑水河,被小鼍龙变作船夫,将唐僧、猪八戒两人颠入黑水河中,擒住两人,孙悟空从黑水河河神口中得知,小鼍龙乃是西海龙王的外甥,于是找到西海,最终西海龙王派大太子摩昂前往黑水河,拿下了小鼍龙。

86版《西游记》为了让故事更精彩,还安排了小鼍龙霸占河神之女的情节,这部分内容完全是编剧原创,原著是没有的。
龙王的存在是《西游记》对现实官场的影射,书中有海龙王(如东海龙王敖广)、河龙王(如泾河龙王)、江龙王(如洪江龙王)、潭龙王(如碧波潭万圣龙王),甚至乌鸡国的井里,都有一个井龙王。
对应到现实生活,一个省有省长,一个市有市长,一个县有县长,最小的一个村里也会有村长。
龙王一族,或大或小,都在编制内工作,我们也不知道,乌鸡国的井龙王,有没有布云下雨的工作指标,总之这个职位是存在的,有职位就有编制,有编制就吃喝不愁。

小鼍龙是泾河龙王的第九子,泾河龙王因和袁守诚赌气,违背玉帝旨意,更改下雨的时辰和点数,被魏征梦中斩首,泾河龙王的妻子于是投奔哥哥西海龙王,西海龙王敖闰为了照顾外甥,就把小鼍龙送到了黑水河。
至此都没什么疑问,再往下各方说法就出现了偏差。
黑水河河神对孙悟空详细讲述了,小鼍龙霸占自己府邸的过程,原著是这么写的:
那老人磕头滴泪道:“大圣,我不是妖邪,我是这河内真神。那妖精旧年五月间,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,就与小神交斗。奈我年迈身衰,敌他不过,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神府,就占夺去住了,又伤了我许多水族。我却没奈何,径往海内告他。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,不准我的状子,教我让与他住。我欲启奏上天,奈何神微职小,不能得见玉帝。”
从黑水河神的哭诉来看,小鼍龙的所作所为,完全是在舅舅西海龙王的包庇下进行的,西海龙王甚至还威胁河神,让他把地方让出来。

有意思的是,当孙悟空来到西海,找到西海龙王时,西海龙王的说法完全不同:
龙王见了,魂飞魄散,慌忙跪下,叩头道:“大圣恕罪!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。因妹夫错行了风雨,刻减了雨数,被天曹降旨,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。舍妹无处安身,是小龙带他到此,恩养成人。前年不幸,舍妹疾故,惟他无方居住,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,不期他作此恶孽。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。”
西海龙王的反应,俨然不知道小鼍龙在黑水河为非作歹,这就和河神的说法产生了偏差,那么,到底谁在说谎?
从原著细节来看,西海龙王一家属于全员恶人,小鼍龙擒住唐僧后,立刻写请柬给西海龙王,请他过来吃唐僧肉,西海龙王如果来赴宴,一定是来黑水河府邸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外甥的所作所为。

另外,摩昂太子来到黑水河,与小鼍龙发生口角,小鼍龙也说: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,久别尊颜,未得孝顺。分明把霸占黑水河府邸,归功于西海龙王的帮忙,再次证明西海龙王是知晓一切的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就必须用政治视角来看了,孙悟空闹到西海,西海龙王答应让小鼍龙放了唐僧,但采取的手段很激进——龙王直接让大太子摩昂带领兵将前往黑水河,要将小鼍龙捉拿归案。
其实有更轻松的办法,西海龙王对小鼍龙这个外甥,堪称“亲舅如父”,只要他说句话,小鼍龙必然会放唐僧,根本不需要发兵,既然如此,西海龙王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?
答案很简单,西海龙王要给自己“解套”,他要营造一个不知道实情的铁血判官的角色,小鼍龙霸占他人府邸的性质足以立案,如果没有孙悟空的出现,他会继续纵容自己的外甥,现在事发,只能“丢卒保车”。

西海龙王派大太子摩昂发兵,一方面是表明自己不知情,另一方面是通过自家人办案,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,要是让猴子把事情闹到天庭,玉帝下旨办理,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
后来的事也确实按照这个走向来进行,最终小鼍龙被摩昂太子拿住,押回西海龙宫,让西海龙王自行处理,但明眼人都知道,他们是一家人,关起门来怎么处理都行,小鼍龙绝不会受到太过严重的惩罚,一切都是在做形式工程。
整个故事里,最让人寒毛林立的是摩昂太子和小鼍龙的对话。
摩昂太子尽管是来捉拿小鼍龙的,但是他从头到尾,都没有责备这位表弟侵占他人府邸的不法行为,他仅仅在责怪表弟不该谋夺孙悟空的师父,给西海龙王带来麻烦,我们来看原著的这段精彩的描述:
太子道:“他还有一个大徒弟,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,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,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,与他改名,唤做孙悟空行者。你怎么没得做,撞出这件祸来?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,夺了请帖,径入水晶宫,拿捏我父子们有‘结连妖邪,抢夺人口’之罪。”
诸君请看,摩昂太子完全不在乎小鼍龙的非法行为,只强调小鼍龙得罪了孙悟空,给自家惹来了麻烦,这简直现实得不能再现实了。

吴承恩用游戏文字写官场现实,而且写得很有新意,小鼍龙是泾河龙王第九个儿子,他的八个哥哥都在编制内工作:
第一个小黄龙,见居淮渎;第二个小骊龙,见住济渎;第三个青背龙,占了江渎;第四个赤髯龙,镇守河渎;第五个徒劳龙,与佛祖司钟;第六个稳兽龙,与神宫镇脊;第七个敬仲龙,与玉帝守擎天华表;第八个蜃龙,在大家兄处,砥据太岳。
西海龙王向孙悟空解释说,他一直在给小鼍龙铺路,“待成名,别迁调用”,可见这些官宦子弟的人生路,只能用一个“顺”字来形容。
孙悟空并不傻,这件事他看得清楚,但也别指望猴子能公事公办地执行正义,大家都是体制内的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,能给面子尽量就不翻脸,西海龙王答应放了唐僧,孙悟空立刻忘了黑水河神的哭诉,来了一句: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,你也不甚知情。你快差人擒来,救我师父,再作区处。
猴子就这样给了龙王台阶下,读书至此,谁能说《西游记》不过是神魔游戏之作?

最后顺便说一下原著的漏洞,西海龙王敖闰在四海龙王中,排名最末,所以应该是小鼍龙的四舅,可原著小鼍龙请舅舅吃唐僧肉的请帖上写的却是“二舅”,这与前文是不符的。
这也可以理解,毕竟《西游记》不是原创之作,书中这些独立单元的故事早已有之,与其说吴承恩是作者,倒不如说是校对整理者,故事单元在草创阶段极有可能是各自独立的,后来整理到一起。
另外,按照原著的记录,小白龙是西海龙王之子,他和摩昂太子、小鼍龙分别是兄弟和表兄弟的关系,可黑水河之难,小白龙并没有帮忙和小鼍龙沟通,摩昂太子前来助阵,也没有和小白龙产生任何交流。

有解读者据此认为,小白龙和摩昂太子关系不好,毕竟当年他被父亲西海龙王告了忤逆之罪,所以兄弟不说话也是正常的,但与其这么理解,倒不如说小白龙如果加入,会破坏故事的发展进程,故而吴承恩故意不让他出场股票知识网,只是不是每位读者都会站在作者创作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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